伍-《活着》

伍-《活着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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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 农忙时凤霞来住了几天,替我做饭烧水,侍候家珍,我轻松了很多。可是想想嫁出去的
女儿就是泼出去的水,凤霞早就是二喜的人了,不能在家里呆得太久。我和家珍商量了一
下,怎么也得让凤霞回去了,就把凤霞赶走了。我是用手一推一推把她推出村口的,村里人
见了嘻嘻笑,说没见过像我这样的爹。我听了也嘻嘻笑,心想村里谁家的女儿也没像凤霞对
她爹娘这么好,我说:

    “凤霞只有一个人,服侍了我和家珍,就服侍不了我的偏头女婿了。”

    凤霞被我赶回城里,过了没多久又回来了,这次连偏头女婿也来了。两个人在远处拉着
手走来,我很远就看到了他们,不用看二喜的偏脑袋,就看拉着手我也知道是谁了。二喜提
着一瓶黄酒,咧着嘴笑个不停。凤霞手里挎着个小竹篮子,也像二喜一样笑。我想是什么好
事,这么高兴。

    到了家里,二喜把门关上,说:

    “爹,娘,凤霞有啦。”

    凤霞有孩子了,我和家珍嘴一咧也都笑了。我们四个人笑了半晌,二喜才想起来手里的
黄酒,走到床边将酒放在小方桌上,凤霞从篮里拿出碗豆子。我说:

    “都到床上去,都到床上去。”

    凤霞坐到家珍身旁,我拿了四只碗和二喜坐一头。二喜给我倒满了酒,给家珍也倒满,
又去给凤霞倒,凤霞捏住酒瓶连连摇头,二喜说:

    “今天你也喝。”

    凤霞像是听懂了二喜的话,不再摇头。我们端起了碗,凤霞喝了一口皱皱眉,去看家
珍,家珍也在皱眉,她抿着嘴笑了。我和二喜都是一口把酒喝干,一碗酒下肚,二喜的眼泪
掉了出来,他说:

    “爹,娘,我是做梦也想不到会有今天。”

    一听这话,家珍眼睛马上就湿了,看着家珍的样子,我眼泪也下来了,我说:

    “我也想不到,先前最怕的就是我和家珍死了凤霞怎么办,你娶了凤霞,我们心就定
了,有了孩子更好了,凤霞以后死了也有人收作。”

    凤霞看到我们哭,也眼泪汪汪的。家珍哭着说:

    “要是有庆活着就好了,他是凤霞带大的,他和凤霞亲着呢,有庆看不到今天了。”

    二喜哭得更凶了,他说:

    “要是我爹娘还活着就好了,我娘死的时候捏住我的手不肯放。”

    四个人越哭越伤心,哭了一阵,二喜又笑了,他指指那碗豆子说:

    “爹,娘,你们吃豆子,是凤霞做的。”

    我说:“我吃,我吃,家珍,你吃。”

    我和家珍看来看去,两个人都笑了,我们马上就会有外孙了。那天四个人哭哭笑笑,一
直到天黑,二喜和凤霞才回去。

    凤霞有了孩子,二喜就更疼爱她。到了夏天,屋里蚊子多,又没有蚊帐,天一黑二喜便
躺到床上去喂蚊子,让凤霞在外面坐着乘凉,等把屋里的蚊子喂饱,不再咬人了,才让凤霞
进去睡。有几次凤霞进去看他,他就焦急,一把将凤霞推出去。这都是二喜家的邻居告诉我
的,她们对二喜说:

    “你去买顶蚊帐。”

    二喜笑笑不作声,瞅空儿才对我说:

    “债不还清,我心里不踏实。”

    看着二喜身上被蚊子咬得到处都是红点,我也心疼,我说:

    “你别这样。”

    二喜说:“我一个人,蚊子多咬几口捡不了什么便宜,凤霞可是两个人啊。”

    凤霞是在冬天里生孩子的,那天雪下得很大,窗户外面什么都看不清楚。凤霞进了产房
一夜都没出来,我和二喜在外面越等越怕,一有医生出来,就上去问,知道还在生,便有些
放心。到天快亮时,二喜说:

    “爹,你先去睡吧。”

    我摇摇头说:“心悬着睡不着。”

    二喜劝我:“两个人不能绑在一起,凤霞生完了孩子还得有人照应。”

    我想想二喜说得也对,就说:

    “二喜,你先去睡。”

    两个人推来推去,谁也没睡。到天完全亮了,凤霞还没出来,我们又怕了,比凤霞晚进
去的女人都生完孩子出来了。

    我和二喜哪还坐得住,凑到门口去听里面的声音,听到有女人在叫唤,我们才放心,二
喜说:

    “苦了凤霞了。”

    过了一会,我觉得不对,凤霞是哑吧,不会叫唤的,这么对二喜说,二喜的脸一下子白
了,他跑到产房门口拚命喊:

    “凤霞,凤霞。”

    里面出来个医生朝二喜喊道:

    你叫什么,出去。”

    二喜呜呜地哭了,他说:

    “我女人怎么还没出来。”

    旁边有人对我们说:

    “生孩子有快的,也有慢的。”

    我看看二喜,二喜看看我,想想可能是这样,就坐下来再等着,心里还是咚咚乱跳。没
多久,出来一个医生问我们:

    “要大的?还是要小的?”

    她这么一问,把我们问傻了,她又说:

    “喂,问你们呢?”

    二喜扑通跪在了她跟前,哭着喊:

    “医生,救救凤霞,我要凤霞。”

    二喜在地上哇哇地哭,我把他扶起来,劝他别这样,这样伤身体,我说:

    “只要凤霞没事就好了,俗话说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。”

    二喜呜呜地说:

    “我儿子没了。”

    我也没了外孙,我脑袋一低也呜呜地哭了。到了中午,里面有医生出来说:

    “生啦,是儿子。”

    二喜一听急了,跳起来叫道:

    “我没要小的。”

    医生说:“大的也没事。”

    凤霞也没事,我眼前就晕晕乎乎了,年纪一大,身体折腾不起啊。二喜高兴坏了,他坐
在我旁边身体直抖,那是笑得太厉害了。我对二喜说:

    “现在心放下了,能睡觉了,过会再来替你。”

    谁料到我一走凤霞就出事了,我走了才几分钟,好几个医生跑进了产房,还拖着氧气
瓶。凤霞生下了孩子后大出血,天黑前断了气。我的一双儿女都是生孩子上死的,有庆死是
别人生孩子,凤霞死在自己生孩子。

    那天雪下得特别大,凤霞死后躺到了那间小屋里,我去看她一见到那间屋子就走不进去
了,十多年前有庆也是死在这里的。我站在雪里听着二喜在里面一遍遍叫着凤霞,心里疼得
蹲在了地上。雪花飘着落下来,我看不清那屋子的门,只听到二喜在里面又哭又喊,我就叫
二喜,叫了好几声,二喜才在里面答应一声,他走到门口,对我说:

    “我要大的,他们给了我小的。”

    我说:“我们回家吧,这家医院和我们前世有仇,有庆死在这里,凤霞也死在这里。二
喜,我们回家吧。”

    二喜听了我的话,把凤霞背在身后,我们三个人往家走。

    那时候天黑了,街上全是雪,人都见不到,西北风呼呼吹来,雪花打在我们脸上,像是
沙子一样。二喜哭得声音都哑了,走一段他说:

    “爹,我走不动了。”

    我让他把凤霞给我,他不肯,又走了几步他蹲了下去,说:

    “爹,我腰疼得不行了。”

    那是哭的,把腰哭疼了。回到了家里,二喜把凤霞放在床上,自己坐在床沿上盯着凤霞
看,二喜的身体都缩成一团了。我不用看他,就是去看他和凤霞在墙上的影子,也让我难受
的看不下去。那两个影子又黑又大,一个躺着,一个像是跪着,都是一动不动,只有二喜的
眼泪在动,让我看到一颗一颗大黑点在两个人影中间滑着。我就跑到灶间,去烧些水,让二
喜喝了暖暖身体,等我烧开了水端过去时,灯熄了,二喜和凤霞睡了。

    那晚上我在二喜他们灶间坐到天亮,外面的风呼呼地响着,有一阵子下起了雪珠子,打
在门窗上沙沙乱响,二喜和凤霞睡在里屋子里一点声音也没有,寒风从门缝冷嗖嗖地钻进
来,吹得我两个膝盖又冷又疼,我心里就跟结了冰似的一阵阵发麻,我的一双儿女就这样都
去了,到了那种时候想哭都没有了眼泪。我想想家珍那时还睁着眼睛等我回去报信,我出来
时她一遍一遍嘱咐我,等凤霞一生下来赶紧回去告诉她是男还是女。凤霞一死,让我怎么回
去对她说?

    有庆死时,家珍差点也一起去了,如今凤霞又死到她前面,做娘的心里怎么受得住。第
二天,二喜背着凤霞,跟着我回到家里。那时还下着雪,凤霞身上像是盖了棉花似的差不多
全白了。一进屋,看到家珍坐在床上,头发乱糟糟的,脑袋靠在墙上,我就知道她心里明白
凤霞出事了,我已经连着两天两夜没回家了。我的眼泪唰唰地流了出来,二喜本来已经不哭
了,一看到家珍又呜呜地哭起来,他嘴里叫着:

    “娘,娘……”

    家珍的脑袋动了动,离开了墙壁,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二喜背脊上的凤霞。我帮着二喜
把凤霞放到床上,家珍的脑袋就低下来去看凤霞,那双眼睛定定的,像是快从眼眶里突出来
了。我是怎么也想不到家珍会是这么一付样子,她一颗泪水都没掉出来,只是看着凤霞,手
在凤霞脸上和头发上摸着。二喜哭得蹲了下去,脑袋靠在床沿上。我站在一旁看着家珍,心
里不知道她接下去会怎么样。那天家珍没有哭也没有喊,只是偶尔地摇了摇头。凤霞身上的
雪慢慢融化了以后,整张床上都湿淋淋了。

    凤霞和有庆埋在了一起。那时雪停住了,阳光从天上照下来,西北风刮得更凶了,呼呼
直响,差不多盖住了树叶的响声。埋了凤霞,我和二喜抱着锄头铲子站在那里,风把我们两
个人吹得都快站不住了。满地都是雪,在阳光下面白晃晃刺得眼睛疼,只有凤霞的坟上没有
雪,看着这湿漉漉的泥土,我和二喜谁也抬不动脚走开。二喜指指紧挨着的一块空地说:

    “爹,我死了埋在这里。”

    我叹了口气对二喜说:

    “这块就留给我吧,我怎么也会死在你前面的。”

    埋掉了凤霞,孩子也可以从医院里抱出来了。二喜抱着他儿子走了十多里路来我家,把
孩子放在床上,那孩子睁开眼睛时皱着眉,两个眼珠子瞟来瞟去,不知道他在看什么。看着
孩子这副模样,我和二喜都笑了。家珍是一点都没笑,她眼睛定定地看着孩子,手指放在他
脸旁,家珍当初的神态和看死去的凤霞一模一样,我当时心里七下八下的,家珍的模样吓住
了我,我不知道家珍是怎么了。后来二喜抬起脸来,一看到家珍他立刻不笑了,垂着手臂站
在那里不知怎么才好。过了很久,二喜才轻声对我说:

    “爹,你给孩子取个名字。”

    家珍那时开口说话了,她声音沙沙地说:

    “这孩子生下来没有了娘,就叫他苦根吧。”

    凤霞死后不到三个月,家珍也死了。家珍死前的那些日子,常对我说:

    “福贵,有庆,凤霞是你送的葬,我想到你会亲手埋掉我,就安心了。”

    她是知道自己快要死了,反倒显得很安心。那时候她已经没力气坐起来了,闭着眼睛躺
在床上,耳朵还很灵,我收工回家推开门,她就会睁开眼睛,嘴巴一动一动,我知道她是在
对我说话,那几天她特别爱说话,我就坐在床上,把脸凑下去听她说,那声音轻得跟心跳似
的。人啊,活着时受了再多的苦,到了快死的时候也会想个法子来宽慰自己,家珍到那时也
想通了,她一遍一遍地对我说:

    “这辈子也快过完了,你对我这么好,我也心满意足,我为你生了一双儿女,也算是报
答你了,下辈子我们还要在一起过。”

    家珍说到下辈子还要做我的女人,我的眼泪就掉了出来,掉到了她脸上,她眼睛眨了两
下微微笑了,她说:

    “凤霞、有庆都死在我前头,我心也定了,用不着再为他们操心,怎么说我也是做娘的
女人,两个孩子活着时都孝顺我,做人能做成这样我该知足了。”

    她说我:“你还得好好活下去,还有苦根和二喜,二喜其实也是自己的儿子了,苦根长
大了会和有庆一样对你会好,会孝顺你的。”

    家珍是在中午死的,我收工回家,她眼睛睁了睁,我凑过去没听到她说话,就到灶间给
她熬了碗粥。等我将粥端过去在床前坐下时,闭着眼睛的家珍突然捏住了我的手,我想不到
她还会有这么大的力气,心里吃了一惊,悄悄抽了抽,抽不出来,我赶紧把粥放在一把凳子
上,腾出手摸摸她的额头,还暖和着,我才有些放心。家珍像是睡着一样,脸看上去安安静
静的,一点都看不出难受来。谁知没一会,家珍捏住我的手凉了,我去摸她的手臂,她的手
臂是一截一截的凉下去,那时候她的两条腿也凉了,她全身都凉了,只有胸口还有一块地方
暖和着,我的手贴在家珍胸口上,胸口的热气像是从我手指缝里一点一点漏了出来。她捏住
我的手后来一松,就瘫在了我的胳膊上。

    “家珍死得很好。”福贵说。那个时候下午即将过去了,在田里干活的人开始三三两两
走上田埂,太阳挂在西边的天空上,不再那么耀眼,变成了通红一轮,涂在一片红光闪闪的
云层上。

    福贵微笑地看着我,西落的阳光照在他脸上,显得格外精神。他说:

    “家珍死得很好,死得平平安安,干干净净,死后一点是非都没留下,不像村里有些女
人,死了还有人说闲话。”

    坐在我对面的这位老人,用这样的语气谈论着十多年前死去的妻子,使我内心涌上一股
难言的温情,仿佛是一片青草在风中摇曳,我看到宁静在遥远处波动。

    四周的人离开后的田野,呈现了舒展的姿态,看上去是那么的广阔,天边无际,在夕阳
之中如同水一样泛出片片光芒。福贵的两只手搁在自己腿上,眼睛眯缝着看我,他还没有站
起来的意思,我知道他的讲述还没有结束。我心想趁他站起来之前,让他把一切都说完吧。
我就问:

    “苦根现在有多大了。”

    福贵的眼睛里流出了奇妙的神色,我分不清是悲凉,还是欣慰。他的目光从我头发上飘
过去,往远处看了看,然后说:

    “要是按年头算,苦根今年该有十七岁了。”

    家珍死后,我就只有二喜和苦根了。二喜花钱请人做了个背兜,苦根便整天在他爹背脊
上了,二喜干活时也就更累,他干搬运活,拉满满一车货物,还得背着苦根,呼哧呼哧的气
都快喘不过来了。身上还背着个包裹,里面塞着苦根的尿布,有时天气阴沉,尿布没干,又
没换的,只好在板车上绑三根竹竿,两根竖着,一根横着,上面晾着尿布。城里的人见了都
笑他,和二喜一起干活的伙伴都知道他苦,见到有人笑话二喜,就骂道:

    “你他娘的再笑?再笑就让你哭。”

    苦根在背兜里一哭,二喜听哭声就知道是饿了,还是拉尿了,他对我说:

    “哭得声音长是饿了,哭得声音短是屁股那地方难受了。”

    也真是,苦根拉屎撒尿后哭起来嗯嗯的,起先还觉得他是在笑。这么小的人就知道哭得
不一样。那是心疼他爹,一下子就告诉他爹他想干什么,二喜也用不着来回折腾了。

    苦根饿了,二喜就放下板车去找正在奶孩子的女人,递上一毛钱轻声说:

    “求你喂他几口。”

    二喜不像别人家孩子的爹,是看着孩子长大。二喜觉得苦根背在身上又沉了一些,他就
知道苦根又大了一些。做爹的心里自然高兴,他对我说:

    “苦根又沉了。”

    我进城去看他们,常看到二喜拉着板车,汗淋淋地走在街上,苦根在他的背兜里小脑袋
吊在外面一摇一摇的。我看二喜太累,劝他把苦根给我,带到乡下去。二喜不答应,他说:

    “爹,我离不了苦根。”

    好在苦根很快大起来,苦根能走路了,二喜也轻松了一些,他装卸时让苦根在一旁玩,
拉起板车就把苦根放到车上。

    苦根大一些后也知道我是谁了,他常常听到二喜叫我爹,便记住了。我每次进城去看他
们,坐在板车里的苦根一看到我,马上尖声叫起来,他朝二喜喊:

    “爹,你爹来了。”

    这孩子还在他爹背兜里时,就会骂人了,生气时小嘴巴噼辟啪啪,脸蛋涨得通红,谁也
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,只看到唾沫从他嘴里飞出来,只有二喜知道,二喜告诉我:

    “他在骂人呢。”

    苦根会走路会说几句话后,就更精了,一看到别的孩子手里有什么好玩的,嘻嘻笑着拚
命招手,说:

    “来,来,来。”

    别的孩子走到他跟前,他伸手便要去抢人家里的东西,人家不给他,他就翻脸,气冲冲
地赶人家走,说:

    “走,走,走。”

    没了凤霞,二喜是再也没有回过魂来,他本来说话不多,凤霞一死,他话就更少了,人
家说什么,他嗯一下算是也说了,只有见到我才多说几句。苦根成了我们的命根子,他越往
大里长,便越像凤霞,越是像凤霞,也就越让我们看了心里难受。二喜有时看着看着眼泪就
掉了出来,我这个做丈人的便劝他:

    “凤霞死了也有些日子了,能忘就忘掉她吧。”

    那时苦根有三岁了,这孩子坐在凳子上摇晃着两条腿,正使劲在听我们说话,眼睛睁得
很圆。二喜歪着脑袋想什么,过了一会才说:

    “我只有这点想想凤霞的福份。”

    后来我要回村里去,二喜也要去干活了,我们一起走了出去。一到外面,二喜贴着墙壁
走起来,歪着脑袋走得飞快,像是怕人认出他来似的,苦根被他拉着,走得跌跌冲冲,身体
都斜了。我也不好说他,我知道二喜是没有了凤霞才这样的。邻居家的人见了便朝二喜喊:

    “你走慢点,苦根要跌倒啦。”

    二喜嗯了一下,还是飞快地往前走。苦根被他爹拉着,身体歪来歪去,眼睛却骨碌骨碌
地转来转去。到了转弯的地方,我对二喜说:

    “二喜,我回去啦。”

    二喜这才站住,翘了翘肩膀看我,我对苦根说:

    “苦根,我回去了。”

    苦根朝我挥挥手尖声说:

    “你走吧。”

    我只要一闲下来就往城里去,我在家里呆不住,苦根和二喜在城里,我总觉得城里才像
是我的家,回到村里孤伶伶一人心里不踏实。有几次我把苦根带到村里住,苦根倒没什么,
高兴得满村跑,让我帮他去捉树上的麻雀,我说我怎么捉呀,这孩子手往上指了指说:

    “你爬上去。”

    我说:“我会摔死的,你不要我的命了?”

    他说:“我不要你的命,我要麻雀。”

    苦根在村里过得挺自在,只是苦了二喜,二喜是一天不见苦根就受不了,每天干完了
活,累的人都没力气了,还要走十多里路来看苦根,第二天一早起床又进城去干活了。我想
想这样不是个办法,往后天黑前就把苦根送回去。家珍一死,我也就没有了牵挂,到了城
里,二喜说:

    “爹,你就住下吧。”

    我便在城里住上几天。我要是那么住下去,二喜心里也愿意,他常说家里有三代人总比
两代人好,可我不能让二喜养着,我手脚还算利索,能挣钱,我和二喜两个人挣钱,苦根的
日子过起来就阔气多了。

    这样的日子过到苦根四岁那年,二喜死了。二喜是被两排水泥板夹死的。干搬运这活,
一不小心就磕破碰伤,可丢了命的只有二喜,徐家的人命都苦。那天二喜他们几个人往板车
上装水泥板,二喜站在一排水泥板前面,吊车吊起四块水泥板,不知出了什么差错,竟然往
二喜那边去了,谁都没看到二喜在里面,只听他突然大喊一声:

    “苦根。”

    二喜的伙伴告诉我,那一声喊把他们全吓住了,想不到二喜竟有这么大的声音,像是把
胸膛都喊破了。他们看到二喜时,我的偏头女婿已经死了,身体贴在那一排水泥板上,除了
脚和脑袋,身上全给挤扁了,连一根完整的骨头都找不到,血肉跟浆糊似的粘在水泥板上。
他们说二喜死的时候脖子突然伸直了,嘴巴张得很大,那是在喊他的儿子。

    苦根就在不远处的池塘旁,往水里扔石子,他听到爹临死前的喊叫,便扭过去叫:

    “叫我干什么?”

    他等了一会,没听到爹继续喊他,便又扔起了石子。直到二喜被送到医院里,知道二喜
死了,才有人去叫苦根:

    “苦根,苦根,你爹死啦。”

    苦根不知道死究竟是什么,他回头答应了一声:

    “知道啦。”

    就再没理睬人家,继续往水里扔石子。

    那时候我在田里,和二喜一起干活的人跑来告诉我:

    “二喜快死啦,在医院里,你快去。”

    我一听说二喜出事了被送到医院里,马上就哭了,我对那人喊:

    “快把二喜抬出去,不能去医院。”

    那人呆呆看着我,以为我疯了,我说:

    “二喜一进那家医院,命就难保了。”

    有庆,凤霞都死在那家医院里,没想到二喜到头来也死在了那里。你想想,我这辈子三
次看到那间躺死人的小屋子,里面三次躺过我的亲人。我老了,受不住这些。去领二喜时,
我一见那屋子,就摔在了地上。我是和二喜一样被抬出那家医院的。

    二喜死后,我便把苦根带到村里来住了。离开城里那天,我把二喜屋里的用具给了那里
的邻居,自己挑了几样轻便的带回来。我拉着苦根走时,天快黑了,邻居家的人都走过来送
我,送到街口,他们说:

    “以后多回来看看。”

    有几个女的还哭了,她们摸着苦根说:

    “这孩子真是命苦。”

    苦根不喜欢她们把眼泪掉到他脸上,拉着我的手一个劲地催我:“走呀,快走呀。”

    那时候天冷了,我拉着苦根在街上走,冷风呼呼地往脖子里灌,越走心里越冷,想想从
前热热闹闹一家人,到现在只剩下一老一小,我心里苦得连叹息都没有了。可看看苦根,我
又宽慰了,先前是没有这孩子的,有了他比什么都强,香火还会往下传,这日子还得好好过
下去。

    走到一家面条店的地方,苦根突然响亮地喊了一声:

    “我不吃面条。”

    我想着自己的心事,没留意他的话,走到了门口,苦根又喊了:“我不吃面条。”

    喊完他拉住我的手不走了,我才知道他想吃面条,这孩子没爹没娘了,想吃面条总该给
他吃一碗。我带他进去坐下,花了九分钱买了一碗小面,看着他嗤溜嗤溜地吃了下去,他吃
得满头大汗,出来时舌头还在嘴唇上舔着,对我说:

    “明天再来吃好吗?”

    我点点头说:“好。”

    走了没多远,到了一家糖果店前,苦根又拉住了我,他仰着脑袋认真地说:

    “本来我还想吃糖,吃过了面条,我就不吃了。”

    我知道他是在变个法子想让我给他买糖,我手摸到口袋,摸到个两分的,想了想后就去
摸了个五分出来,给苦根买了五颗糖。

    苦根到了家说是脚疼得厉害,他走了那么多路,走累了。

    我让他在床上躺下,自己去烧些热水,让他烫烫脚。烧好了水出来时,苦根睡着了,这
孩子把两只脚架在墙上,睡得呼呼的。看着他这副样子,我笑了。脚疼了架在墙上舒服,苦
根这么小就会自己照顾自己了。随即心里一酸,他还不知道再也见不着自己的爹了。

    这天晚上我睡着后,总觉得心里闷的发慌,醒来才知道苦根的小屁股全压在我胸口上
了,我把他的屁股移过去。过了没多久,我刚要入睡时,苦根的屁股一动一动又移到我胸
口,我伸手一摸,才知道他尿床了,下面湿了一大块,难怪他要把屁股往我胸口上压。我想
就让他压着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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