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庸:这一届侠客不行

金庸:这一届侠客不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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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/六神磊磊、曾棘
金庸在1965年写了一本书,名字叫《侠客行》。
看名字,你觉得可能这是要讲行侠仗义、一剑走江湖的故事。可结果看来看去,看到的都是——这一届侠客非常不行。《侠客行》的开头就是李白的一首同名古体诗,写得很漂亮,名字就叫《侠客行》。

未必细看,感受一下:
赵客缦胡缨,吴钩霜雪明。银鞍照白马,飒沓如流星。十步杀一人,千里不留行。事了拂衣去,深藏身与名。闲过信陵饮,脱剑膝前横。将炙啖朱亥,持觞劝侯嬴。三杯吐然诺,五岳倒为轻。眼花耳热后,意气素霓生。救赵挥金槌,邯郸先震惊。千秋二壮士,烜赫大梁城。纵死侠骨香,不惭世上英。

谁能书阁下,白首太玄经。
这首诗的主要内容,大致就是狠狠地吹了几个战国时的远古侠客的故事。这几个侠客有的是看门的,有的是杀猪的,却在关键时刻出手,帮助魏国公子信陵君出兵救赵,打败了秦军,流芳百世。
这首诗被放在小说的开头,金庸等于是借着李白的作品,先树立了一个高高在上的侠客的标杆。
你以为金庸这是以古喻今,可结果却是借古讽今。老爷子仿佛是满脸惆怅、神情复杂地指着眼下江湖上这帮人,说:怎么古代的侠客那么行,而你们现在却一点都不行?
且看李白在诗里追慕的侠客是什么样的呢?首先第一点就是要说话算数,信守诺言,所谓“三杯吐然诺,五岳倒为轻”。
可小说里上来就出来了一个绝世高手谢烟客,各种说话不认,一门心思赖账。
谢烟客这人都干了什么事儿呢?他面向江湖,公开发行了三枚币,用今天的话说就是一种去中心化的信用币,叫做“玄铁令”。谢大侠声称,持币之人可以无条件前来兑换收益,要求他谢烟客做任何事。
因为搭上了自己几十年的名誉来站台、赋权,导致玄铁令概念大热,黑市上重金难求,不知多少人为之破产、丧命。
可没想到谢烟客大侠把脸一抹,反悔了,赖账了,一拍脑袋:强制收回玄铁令!
在《侠客行》里,谢大侠的后半辈子就以想方设法赖账不兑付收益为使命。对于持币的人,要么故意不见,导致人家穷年累月没法兑现收益;要么想办法弄死,比如弄死持币人“狗杂种”。
对于“狗杂种”这样一个小孩子,谢大侠也是连蒙带骗,故意教人一套练了会致死的坑人武功。请问你的“三杯吐然诺”呢?你的“五岳倒为轻”呢?
你看,就谢烟客这样的,已然是中原武林的顶尖人物了,而且还是以“说话算话”闻名的了。你说这一届侠客岂非是对李白那首诗的讽刺?这一届侠客他行吗?
不止说话不算,而且这帮侠客还猥琐、搞笑。
李白诗里的远古侠客,身为下贱,心忧天下,义不顾死。比如诗中说的“将炙啖朱亥,持觞劝侯赢”,说的就是侯赢、朱亥两位侠客,一个是看门的,一个是杀猪的,都是底层之人,说好听点叫大隐之人,但他们干的事却轰轰烈烈,惊天动地。
结果小说里的这届侠客一亮相,你猜怎么着?简直是对侯赢、朱亥的绝妙讽刺,要把两个侠客的祖宗气疯。
就说出场的第一个人物吴道通,多年来假装卖烧饼,其实身负武功,猛一看似乎也是个山寨版的“大隐之人”,和朱亥、侯赢也有那么几分相似。然而事实上呢?两帮人干的事却是天差地别。
吴道通这个家伙,搞到了玄铁令,视为性命,那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,塞进裤裆怕馊了,隐姓埋名藏头缩尾,穷年累月假装卖烧饼,连成名的武器判官笔都改成了烧火钳,直卖到后来做烧饼的技巧炉火纯青,连他自己怕是都搞不清楚自己是炒币的还是卖烧饼的了。
然而结果怎样?白卖了半辈子烧饼,连谢烟客的面也见不到,大好男儿,一辈子就耗死在一枚虚拟币上了。
最神的是,吴道通后来身负重伤,奄奄一息,临死前还诈尸,到处找他的币,把街坊小朋友们吓得魂飞魄散,如此贪欲迷心,哪有半点“意气素霓生”“不惭世上英”的影子?
更讽刺的是,金庸还把他卖烧饼的地方取名为“侯监集”,借的是侯赢的名头。问题是人家上古侠客侯监是什么风范,现在你老吴是什么风范,这不是当众打脸么?活得这么猥琐、悲剧,这一届侠客是不是真的不行?
更讽刺的还在后面。
我们再看李白那首诗,李白最讨厌的是什么?他觉得侠客最不能干的是什么?就是所谓的“谁能书阁下,白首《太玄经》”。皓首穷经,大门不出二门不迈,浪费青春。
李白觉得,作为侠客,却抱着一部死书往死里啃,既不产出思想又不贡献社会,还不利于身体健康,还不如去生孩子呢,给国家增加点劳动力。侠客行侠客行,你不迈开步子去行走天下,那怎么行?
可结果呢,金庸笔下,这个现实江湖中,所有的侠客们都在干一件什么事?偏偏就是就是跑到书阁下,白首《太玄经》!
试看江湖上最顶级、最高层次的英雄豪杰,从少林方丈到武当掌门,再到雪山掌门,一个个响当当的名字,居然真的都成了一帮死读书、读死书的家伙。
他们蹲在小岛上,画地为牢,自我陶醉,十年、二十年、三十年如一日地守着一个《太玄经》苦熬、辩论、吵架,家也不要了,公司也不要了,江湖也不要了,也不行侠仗义了。李白指着鼻子瞧不上的就是他们,朱亥、侯赢们不是多么出色,全靠后辈的衬托!
看金庸笔下这一个江湖,这一大帮侠客,对照李白《侠客行》,就是这样越看越荒诞。
“银鞍照白马,飒沓如流星”的是谁?是雪山派,一个僻处一隅、坐井观天的自恋门派。
“十步杀一人,千里不留行”的是谁?是丁不三,一个到处行凶、流窜作案的暴徒惯犯。
“闲过信陵饮,脱剑膝前横”的是谁?是张三李四,是生杀予夺动辄灭别人门的自封的道德裁判。
最后跑到书阁下,“白首《太玄经》”的是谁?是无一例外的整个江湖的精英。
瞧见没,金庸就是在用《侠客行》讽刺《侠客行》。吴道通,固然是无道通,而谢烟客也不是真倜傥的烟霞之客。名为侠客行,其实是庸人行、俗人行,可惜了一个名字“侯监集”,可惜了一个名字“侠客岛”,侯监遗风在哪里?世上侠客何处觅?整部书里,侠客变成了犬儒,荒唐变成了寻常,就问这一届侠客到底行不行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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